世界教堂故事(五):立于奴隶鞭刑柱上的基督教堂

作者: 恩歌
来源:福音时报
2026-01-07 15:36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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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

自古以来,人类总为与神圣的相遇,设立专属的所在。诚然,上帝的存在并不受空间的限制;祂无处不在,随时可被遇见。然而,当人与上帝在某个特定之地相遇,那地方便超越了地理的概念,成为意义的所在:承载信仰、历史与人心的交汇点。基督徒称之为“教堂”,这是神与人相遇的“某处”,也是灵魂得以安歇、思想得以升腾的所在。

本系列将带领读者走进世界著名的教堂,领略建筑的艺术之美的同时,更去感受那穿越时空的信仰力量,石墙之间,历史的长河里,人与神相遇的瞬间,如何化为永恒。即使人心败坏,世界支离破碎,美依然拥有拯救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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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给巴尔基督堂

十八、十九世纪的基督教世界,呈现出一幅矛盾的图景。在挺过宗教改革的剧烈震荡并借助殖民浪潮实现全球扩张后,教会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教堂遍布各大洲,宣称拥有的灵魂数量空前。然而,这种表面的辉煌之下,暗流汹涌。教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全面挑战:外部,世俗主义思潮兴起,主张将信仰彻底逐出公共权力领域;内部,教派间的对立愈演愈烈,纷争不断。与此同时,一系列全新的社会力量开始崛起,争夺那些曾由教会主导的领域:教育、慈善、乃至对个人道德与生活意义的解释权。

在所有这些新兴力量中,最为强大、也最难以定义敌友的,便是资本主义。它并非简单的“外部迫害者”,而是一套重塑整个社会关系和个人动机的复杂系统。

为了理解教会如何在一个资本逐渐占据上风的时代里挣扎、适应并试图反击,我们的目光需要投向印度洋上的一座岛屿——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。在那里,一座建立在古老奴隶市场遗址上的教堂,犹如一个浓缩的隐喻,无声地诉说着信仰与利润之间长达数个世纪的复杂纠葛与激烈搏斗。

桑给巴尔的石证:血泪市场上的救赎祭坛

时间来到2024年,坎特伯雷大主教贾斯廷·韦尔比弯下腰,走进桑给巴尔圣莫尼卡旅舍(St Monica’s Guest House)一间阴湿的地窖。这位习惯于处理“高处”事务的全英首席主教,此刻正身处一个高度不足一米五的压抑空间。微弱的光线从墙缝艰难挤入,照亮了沿墙的石台和中央一道狭长的凹槽。这不是用来储藏货物的地窖,而是用来储藏“人货”的囚牢。

这里曾是十九世纪全球最大奴隶市场的一部分。到19世纪,随着其他国家逐步废除奴隶贸易,桑给巴尔却仍死守这一制度。随着它在全球范围内变得越来越反常,其奴隶市场反而愈发庞大、利润愈发丰厚。市场的核心之一,或许也是最骇人听闻的所在:在整个建筑群的中心,立着一根鞭刑柱。那是一根深埋入地的高木桩,被奴役的人会被锁在上面,反复抽打,直到他们的肉块飞溅在四周的地面上。到19世纪末,这根木桩早已被鲜血染透。我们不可能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那里被鞭打到身体崩溃,又有多少人因此死去。奴隶贸易的非人化本质如此彻底,以至于几乎无法找到那些被卖到这里的人的姓名。他们在记录中只以数字存在——作为成交量、作为销售额、作为利润。

历史只留下极少数碎片化的回响。1847年,英国海军解救的一艘奴隶船上,一位名叫富塔莱的年轻女子作证,她是在花园玩耍时被蒙眼掳走的。她唯一的愿望是“获得自由,并回到自己的国家”。然而,证词记录之后,她便如尘埃般消失在历史中,结局成谜。她的故事,是数十万匿名悲剧的一个微小注脚。到19世纪50年代末,每年在桑给巴尔被买卖的被奴役者多达三万人。

然而,极具讽刺与象征意味的是,正是这同一片浸透血泪的土地,后来迎来了彻底的转变。1873年,在英国强大的政治与军事压力下(尤其是以炮击相威胁),桑给巴尔的苏丹被迫签署了废除奴隶贸易的协议。推动英国采取如此强硬立场的背后,教会的呼声,特别是像戴维·利文斯顿这样传教士的努力,不容忽视。废奴之后,一个由年轻、热忱的基督徒组成的“大学宣教会”(Universities Mission Society)来到桑给巴尔岛上。他们做出了一个极具神学象征意义的决定:将传教总部,直接建立在昔日奴隶市场的核心遗址之上。

于是,桑给巴尔基督堂拔地而起。最具冲击力的设计在于,教堂那神圣的高祭坛,不偏不倚,正好矗立在当年那根恐怖鞭刑柱的原址之上。曾经,人类的血肉在此为利润而被交易和摧残;如今,这里人们敬拜那位为救赎人类而献出自己血肉的上帝之子。从“奴役市场”到“救赎祭坛”,物理空间的转换,试图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精神赎罪。这座建筑本身,宣告着信仰对利润最极端形式——人口贸易——的胜利。然而,这座建筑的怪异风格(混合了摩尔式、拜占庭式和欧洲本土元素),又暗示着这种“胜利”背后难以调和的矛盾与文化冲突。

信仰为奴役辩护,还是点燃解放之火?

桑给巴尔的教堂是一个强有力的象征,但基督教与奴隶制真实的历史关系,远比“邪恶的奴隶主”对抗“善良的废奴主义者”的简单叙事复杂得多。这种复杂性,甚至深植于圣经的文本之中。

在新约时代,奴隶制是罗马帝国普遍的社会经济基石。圣经文本并未直接谴责这一制度本身。例如,耶稣曾赞许一位罗马百夫长的“信心”,并治好了他“病重的仆人”(即奴隶)。耶稣施行了神迹,却对百夫长与奴隶之间的主从关系未置一词。新约中甚至有一卷名为《腓利门书》的短信,专门处理一个逃奴(阿尼西母)与其基督徒主人(腓利门)的问题。使徒保罗写信为阿尼西母求情,称他不再是奴隶,而是“亲爱的兄弟”,并暗示腓利门在灵性上亏欠自己。然而,保罗并未要求腓利门释放所有奴隶,甚至没有直接命令他必须接纳阿尼西母,言辞中充满了协商与请求的意味,最终将决定权留给了身为主人的信徒。这与保罗在其他书信中宣称“并不分……奴仆、自由人,因为你们在基督耶稣里都成为一了”的精神,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张力。

这种文本上的内在张力,在历史中被不同利益方朝着相反的方向猛烈拉扯。当欧洲殖民者为开发美洲而急需大量廉价劳动力时,他们将目光投向了非洲。于是,“三角贸易”(将非洲的被奴役劳力运往美洲,再将这些劳力生产的商品运回欧洲,而所得利润部分用于购买更多奴隶)这一将非洲人口商品化的罪恶体系蓬勃兴起。许多参与其中的欧洲殖民者和商人本身是虔诚的基督徒,他们迫切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神学上的合法性。一些人便回到《创世记》,牵强附会出所谓的“含的诅咒”,声称非洲人是诺亚之子含的后裔,因其祖先之过而被上帝罚作永世的奴仆。另一些辩护者则采取一种“教化论”调子,声称奴役非洲人并使其皈依基督教,是对他们灵魂的拯救和野蛮状态的管教,是一种“慈父”般的责任。

于是,历史上出现了荒诞而悲哀的一幕:同一本《圣经》,同一套信仰语言,既被种植园主用来为鞭打、拆散黑人家庭的暴行辩护(声称这是维护上帝设定的社会秩序),同时又被奴隶自己,当作在无尽苦难中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和反抗的隐秘火种。《出埃及记》中上帝带领以色列人挣脱埃及奴役的故事,给了他们终极的希望;耶稣受难与复活的信息,让他们相信今世的苦难并非最终结局。像奥劳达·埃奎亚诺(Olaudah Equiano)、玛丽·普林斯(Mary Prince)这样的前奴隶,他们撰写的自述震撼了英语世界。玛丽记录了她的朋友、怀孕的赫蒂因为小过错被主人鞭打至流产惨死的经过。她向所有读者发出了直击灵魂的质问:那些自称信仰上帝、来自文明国度的英国人,何以在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里,变成了比野兽更残忍的怪物?

良知的反击:当信仰成为废除利润枷锁的利剑

尽管基督教曾被扭曲为奴役的辩护词,但历史同样清晰地表明,正是从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中,迸发出了近代最持久、最有力的废奴运动能量。这场运动的先驱与中坚,往往是经历了深刻个人信仰转变、并从中获得无畏勇气的人。

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约翰·牛顿。他早年是奴隶船的船长,过着粗鄙残酷的生活,后来甚至一度自己也沦为奴隶。一次猛烈的海上风暴将他推到死亡边缘,在绝望中他呼求上帝的“怜悯”。这次濒死体验成为他信仰的起点。但牛顿后来坦言,真正的归信发生在更晚的时候,当他开始认真思考:上帝赐予他的这份“奇异恩典”,对他曾经买卖、摧残过的那些黑人男女,又意味着什么?强烈的负罪感与救赎感,驱使他余生投身于废奴事业。他成为牧师,用自己不堪的过去作为最有力的反面教材,并深刻影响了一位关键的年轻政治人物——威廉·威伯福斯。

威伯福斯曾是一位才华横溢、生活放纵的英国议会议员,前途一片光明。一次深刻的福音派信仰体验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在牛顿等人的影响下,他坚信上帝赋予了他一个明确的属天使命:在英国废除奴隶贸易。对他而言,这绝非普通的政治改革或人道主义慈善,而是一项神圣的呼召,是上帝对国家的旨意。凭借在议会的地位、出色的辩才和惊人的毅力,他成为了议会内废奴运动的灵魂人物。与此同时,成千上万的普通基督徒,包括像埃奎亚诺、普林斯这样用笔揭露真相的前奴隶,以及无数在请愿书上签名、抵制奴隶种植园蔗糖的妇女和市民,构成了这场社会运动的广泛基石。信仰在这里化作了社会的良心和变革的催化剂。

经过长达数十年的艰难斗争,英国议会终于在1807年通过了废除奴隶贸易的法案,并于1833年立法在整个大英帝国范围内废除奴隶制。威伯福斯在得知最终胜利的消息后不久,安然离世。而远在印度洋的桑给巴尔奴隶市场在1873年的关闭,正是这场源于英国基督徒的废奴运动,其涟漪最终波及全球的一个缩影。在这一历史脉络中,基督教信仰展示了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面孔:它不是既得利益者的麻醉剂,而是刺向不义利润体系的利剑,是唤醒社会良知、激励人为尊严与自由而战的强大精神力量。

信仰与财富的古老博弈

奴隶制是将人物化为利润工具的最赤裸、最极端的形式。但基督教与金钱、财富的博弈,是一个更为普遍和永恒的命题,它直指信仰在世俗生活中的核心困境。

耶稣的公开教导中,关于金钱和财富的比喻与警告,其数量远超关于性或暴力的讨论。他直截了当地说:“你们不能又侍奉神,又侍奉玛门(财利)”;他也用“骆驼穿过针的眼,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”这样夸张的比喻,来形容财富对灵魂得救的巨大阻碍。但他也留下了一条缝隙:“在人是不能,在神却不然,因为神凡事都能。”早期耶路撒冷的教会曾一度实行凡物公用、按需分配的模式。在新约记载中,我们就看到了像贩卖昂贵紫色布匹的富商吕底亚这样的女信徒,她不仅信主,还开放家庭成为教会的聚会点。财富与信仰,从一开始就并非简单对立。

今天,信仰与财富的古老博弈,并未因时代进步而终结,只是换上了新的装束。在摩纳哥的蒙特卡洛——这个以财富炫耀和资本流动为立国之本的城市——我们依然可以找到一座安静的英国国教教堂。它的牧师休·比恩(Hugh Bearn),每日牧养着包括亿万富翁、金融雇员、普通服务人员在内的复杂群体。当被问及在这样一个“玛门”似乎取得完胜的地方事奉有何意义时,他平静地说,无论人身处何种环境,人心对意义、对宽恕、对超越性之爱的需求是共通的。他的工作之一,就是提醒那些看似拥有一切的人,什么才是真正不可购买、永不朽坏的。同时,他也清醒地指出,现代奴隶制并未消失,它以强迫劳动、债务奴役、人口贩卖等形式,隐藏在发达国家光鲜城市的后厨、工地或地下作坊里。

因此,桑给巴尔基督堂,这座风格混杂、矗立在历史伤疤之上的建筑,其最终意义超越了单纯的废奴纪念。它承认信仰在历史上曾与利润的罪恶同流合污,也见证了信仰能够爆发出净化利润肮脏面的道德勇气。它提醒我们,当人仅被简化为成本收益计算中的数字,被物化为创造利润的工具时,我们所戕害的,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——那不可让渡的尊严、那承载着“上帝形象”的灵魂。

在贾斯廷·韦尔比之前的几年,还有另一位大主教曾走进那阴暗的地下室——罗云·威廉斯(Rowan Williams )在2007年英国废除奴隶贸易200周年纪念时,在桑给巴尔基督堂讲道。他说:当我们真正领悟到自己被无条件地爱着时,我们才会松开那紧紧攥住世间财宝的手。基督信仰宣称,这种爱在耶稣基督身上显明,他甚至甘愿取“奴仆的形象”。在这个故事里,最高的神性体验了最深的屈辱,从而永恒地抬升了每一个人的价值。

需要看到,桑给巴尔基督堂不仅仅是一座建筑,更是一座通往记忆与救赎的桥梁,将历史的沉痛与信仰的光芒,锻造成了一则永恒的训诫:唯有当压迫的历史被诚实铭记,人性被彻底归还其神圣的重量时,真正的自由与和解才有可能降临。

注:本文为特约/自由撰稿人文章,作者系安徽籍传道人。文中观点代表作者立场,供读者参考,福音时报保持中立。欢迎各位读者留言评论交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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